采访吕建德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说不容易,并不是因为他像某些名人大腕那样日程紧张难得见面,而是因为你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也几乎无法解读他。
初见吕建德,是在他位于北京广安门的家中。当时,并不觉得他是一位有多么高深造诣的艺术家。因为,除了安置在客厅的画台和挂在墙上的字画,在提示着主人的身份和生活状态之外,从他极其普通的灰色毛衣和随和得近乎谦恭的笑容以及他房间简单地陈设看来,真的很难想象,他和生活在这幢楼里别的老年人,到底有着怎样的区别。甚至,和当今频繁在公众面前现身的那些光彩照人的冠以各种头衔的某某艺术大师们相比,他简直有点“太土了”。
但是,这很“土”的外表,却依然无法遮掩他身上特别的符号。那是一种篆刻在他身上的近60年艺术追求的印证,即他的手指,眼神和语言。因为长期握笔练字,他右手的手指和左手相比,明显粗了一圈,就像浮肿一般,让你看到了他的手,便体会到了他的疼。而他的眼神,更是在明亮中透着深邃—— 一种融合了时间和洞察力以及承受力的深邃,让人忍不住想深入地探究。
和他交流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他对于书法艺术的研究,并非简单地局限于对技术或理论的驾驭和理解,而是对书法所孕育的文化、道德、精神以及人生感悟的一种近乎痴狂的追索。因此他的书法,绝对不仅仅是诞生于手腕和毛笔下的平面的字形,而是他数十年人生积淀带来的独特的、并且渗透于灵魂深处的情感与线条的对话,是一种在极致的艺术境界中,今人和古人超越时空和历史的照会所幻化出的一个个带有艺术气息的生命体。
那是一种怎样的追索呢?在这个追索的过程中,吕建德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孤独、痛苦、彷徨,而最终获得感悟,修成正果的呢?循着他的艺术历程,我们走进了他的生活。
少年“狂”人
“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说起书法,几乎无人不知唐代书法大家怀素。怀素是长沙人,幼时出家,甚爱书法,且主攻草书。但其喜好饮酒,每当饮酒兴起,不分墙壁、衣物、器皿,任意挥写,时人谓之“醉僧”,是继张旭之后的又一大草书家。他的草书素有 “如壮士拔剑,神彩动人”的美誉,与张旭并称“颠张醉素”。
而上面这首诗,正是诗仙李白所写。据说当年,五十九岁的李白南奔至零陵时,偶遇年轻的怀素,由于赏识他草书的神韵,于是为其写下了这首《草书歌行》。能得到李白的赞誉,足以证明怀素艺术修养之高, 但是,李白那句“草书天下称独步”也将怀素的书法成就,定格在历史长河的那一端。此后的若干年里,在书法特别是草书领域,能够超越或者赶上怀素的书法家,几乎为零。
这是一种历史的感叹,也是一种时代的期盼——何时才能再有犹如“少年上人”这样的灵动、洒脱,独具魅力的书者出现呢?
历史似乎并没有白白等待。在上世纪50年代,在儒家文化的发祥地,在王羲之和颜真卿等书法大家的生活过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位喜欢写字和吹笛子的少年“狂”人。他就是少年时代的吕建德。
说他“狂”,并非指他的性格,而是他对艺术的迷恋和痴狂。孔孟大地书法名家辈出,各种有关书圣的事迹和著作,都对幼年的吕建德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此外,吕建德家中祖祖辈辈都以开石印馆为业,可谓书法世家,因此他从5、6岁的时候起,就经常看父亲作书,无论小楷、大楷、行书还是草书,都极为认真的看,耳濡目染,使他对于书法艺术有了一种难以割舍的特殊的感情,进而开始在父亲的指点下动笔练着书写,并且各种名家的字体都有涉及,小楷从王献之的《玉版十三行》入手,进而是王羲之的《黄庭经》、《乐毅论》以及钟繇的《荐季直表》等,且广泛汲取唐、元、明等名家碑帖所长,不断丰富自己。
从此,吕建德对书法几乎到了一种痴迷的境地。每天从清晨写至深夜,不待疲乏至极,断不会轻易停笔。他右手指的逐渐变粗,就是从那个时候形成的。而在这个过程中,也使他锻造出一种独有的艺术素养,即用同一种字体,表述不同时期的文学作品时,能表现出不同的风格特色。
书界自古有着“书通音律”之说。早在唐代,张怀瓘就已经把书法同音乐相提并论,认为如果没有“独闻之听”,是无法来讨论书法这“无声之音”的。而近代以来,宗白华、徐悲鸿,沈尹默等名家,也十分赞同书法具有韵律之美的观点,说其“点画使转”,如同“金石铿锵。”
而巧合的是,吕建德对书法着迷的同时,也对音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到有人吹笛子,觉得非常好听。当下就决定学习这种乐器。但是笛子看似简单,学习起来却并不容易,而要学好,则更非一日之功。然而,这一切都难不倒吕建德,凭着对笛声的热爱,他开始利用练习书法的间隙时间,苦练笛子。
很快,他就掌握了笛子的各种吹奏技巧,于是对这种乐器,也越发痴迷起来。“看到笛子就想吹,几乎忘了吃饭睡觉,非常入迷,影响了很多人的正常生活”。吕建德笑着说。小时候跟奶奶一起住,为了他吹笛子,奶奶可没少“遭罪”。有一次,他睡到半夜,忽然想起来一首曲子,拿过笛子就吹,吓得奶奶从睡梦中惊醒,冲着他大喊“你在干什么?!”
而更多的时候,吕建德喜欢一个人在户外吹笛子。每天清晨,他都要出去跑步锻炼,之后,他总要吹上一会儿笛子,无论春夏秋冬,从不间断,这个习惯他一直保留到今天。
如今在他的家乡,一定还有人保留着这样的记忆:在早春或夏日的傍晚,暮色开始下沉,小河的上空,升腾起一缕缕雾气,和着袅袅的炊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草丛里,树梢上,鸟儿和飞虫开始低低地吟唱,在这样的情景下,人们有些百无聊赖。而此时,忽然传来了幽幽的笛声,声音或远或近,或悠扬或低沉,或让人心神开朗,或让人莫名的惆怅。听着笛声,人们不禁在想,那个吹笛子的少年,他到底有着怎样的内心世界?
而这个谜团,直到若干年以后才得以揭晓——他的内心世界,是求索,并在求索中不断地感悟,而这种感悟,是通过他触摸艺术的灵与肉之后,才得以形成并被演绎出来。
如今,吕建德不仅是名震业界的书法大家,同时还是一位在音乐界也颇有地位的演奏家。他至今还保留着中国管弦乐学会会员的身份,并且,多次上台演奏器乐,备受好评。
泼墨挥毫和吹奏笛子都属于古老的艺术形式,而吕建德之所以对这二者如此地迷恋,或许正是因为他自幼对齐鲁大地历史上名人墨客的格外仰慕,以及向往与之交流的一种情感的体现。不管吕建德对这种说法是否认可,他的书法正是因为他音乐的潜质而富有韵律,他的音乐也正是受益于他的书法造诣而显露风骨,而正是这二者的有机结合,才成就了今天的吕建德,对于这一点,他毫不否认。
参悟人生
书法是一种诉诸视觉的艺术形式,体现为凝定在纸上的静态的欣赏。但是,正如书界名家所说,“好的书法作品总是给欣赏者以动感。任何艺术品都是创作过程的物化,仔细寻绎,都有可能从其最终形式中找到运动过程的痕迹。”
而吕建德则认为,这种运动的过程,指的就是情感的凝聚过程。书法艺术折射着艺术家本身的人格和思想道德境界,体现出他对大自然内涵的深切体悟和对人生的一种感悟。因此,写书法必须要有感情。没有感情,绝对不会在书法上有所成就。音乐也是一样,没有感情,就演奏不出动听的曲子,甚至好的心情和低落的心情之下,演奏出的曲子也不一样。这一点,他体会颇深。
文革时间,他的家乡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爱好文艺的吕建德也积极报名参加。“那个时候,经常上台演奏,吹一些当时比较流行的红色歌曲,因为喜欢,所以都是在一种激情当中完成的。”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些“忙并快乐着”的青春岁月。
“你不喜欢,就没有感情,没有感情,就什么都搞不成,音乐如此,书法也一样。”吕建德说。
正是因为感情的存在,吕建德每次在书写之前,都要酝酿情绪,等到进入状态之中,再琢磨要书写的内容,然后带着内容所赋予的情绪来写。用吕建德的话说,就是“完全把自己的感情,投入到作品中去”。
但书法的难,就难在对情绪的把握和酝酿上。一位大师曾说,书法的不易,并不是技术的不容易,只要肯苦练,笔法和墨法都能被掌握。但是,书法中的神韵,却是个人的学术积累和对生活的感悟,是完全个性化的东西,是“学”不来的。这也许正是当今许多书法爱好者,虽同样长期临摹名流大家的书法作品,但只是简单地模仿,并未得其精髓,因此他的字,只见其形,而不见其神的缘故。
而吕建德的书法之所以形神兼备,不仅仅是因为其自幼研习书法,还是因为他在深厚的文化积淀中养成的独特的艺术视野及敏锐的观察力,以及通过对万事万物的洞察,带来的深刻的思考和领悟。
在吕建德的生活中,读书早已经是一种习惯,很多名家的经典诗词他都能随口即来,这也是他在写字的时候,能将很多诗词和名句一气呵成的原因。
吕建德认为,如果在写某一诗词或者名句的时候,由于对其不熟悉或不了解而不得不停下来看过之后,再接着写,往往再也找不到之前酝酿好的情绪。这样,一副书画作品,就不会有整体贯通的气势和情绪,这样的作品,只能称之为败笔。
吕建德读书,不仅仅在于熟悉词句,而是要揣摩出作者在写词或作诗时的心境,同时,加上他自己对作品的理解,并用自己人生经历及经验去验证作者的感受,以此形成独特的意境,在其作品中加以表现。换言之,就是他每次写字,都是他与诗词作者之间的无声对话,或是一种心与心的默契的交流。他会因作者的喜悦而喜悦,也会因作者的悲伤而悲伤。而这种交流通过笔墨映射在宣纸上,就是包含浓情的书法作品。吕建德说“有了文学的积淀,写出的字才能有一种脱俗的感觉。”因此吕建德的书法,不仅仅是用笔墨完成的,而是用“心”所完成的,带有吕建德独特的思想烙印。
比如,他2007年书写《波罗蜜多心经》到时候,并没有把自己看成一位书者,而是一位向佛之人。书写之前,先要将手洗净,其后再将此经文通读数遍,然后闭眼沉思。之后,便屏心静气,抛开一切尘间杂念开始动笔。因此,虽然这篇《心经》长达数百字,吕建德依然一气呵成。用他自己的话说,此乃“心手相应也。”
再比如,他在创作李清照的《渔家傲》时,故意采用了魏碑的字体,这在书法界,当属新创。因李清照南渡之前词风,多是清丽欢快,而南渡之后又多苦闷伤感,所以,书者在表现其词的时候,多用楷书或行书形式。然而吕建德在诵读这首词时发现,其虽创造于南渡之后,但却一改悲伤词风,而表现出一种豪迈气质。文中借助于梦境的描述,创造出一个幻想中的神话世界,充分反映出作者李清照的生活热情以及其对自由的向往和对光明的追求。故大胆创新表现形式,采用魏碑书之。
吕建德喜好饮酒。乔羽称,“他(吕建德)常常借酒袒露自己的自由个性,微醺之后,酒香、墨香搅和在一起,发挥了他的创作激情。” 似乎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吕建德对历代喜酒的文人墨客很有“心通”之感。杜甫的《饮中八仙歌》因描述他神交已久的李白、.张旭等名家,便甚得他的喜爱。因此,他书写这首诗的时候,特采用草书形式,并且以大尺幅进行创作,使得通篇跌宕起伏,尽显豪迈酣畅之气。
在众书体中,吕建德尤爱草书。一位书界名家曾说,“只有草书才真正摆脱了实用性,而成为纯审美的曲线性观赏艺术。草书之难,不难在表,而难在神。这种纯线条力度、情感张力和时空转换的审美追求,使草书线条蕴含了无限生机和精神意向,在笔墨经营取舍与心灵才情律动之间,奏出空间化了的音乐。”
而吕建德的草书,则在这神韵之外,另有一种参悟。他常说,他的草书是通过楷、行这两种书法的锻炼之后,再加上自身境界的提高,这才具备了“吕氏草书”的风格。他笔下的线条,都往往同时含有楷书和行书的神韵而变化莫测。或温婉柔和,或沧桑遒劲,而所有的表现风格,都来源于他所写内容的寓意,并且,是经过他灵魂深处的感悟所得出来的新的寓意。
比如,他在书写李白的《草书歌行》的时候,不仅仅表现出李白在这首诗中对怀素的赞美之情,还结合当时李白复杂的心境,故意和碑帖结合,显现出一种刚柔相济的格调,令人叹为观止。又如,他所写的毛泽东诗词,“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寥寥数句,却写得刚劲有力,渲染出毛泽东的刚毅、坚韧而又睿智的性格特征。因此,虽是草书,人们却能从中读出金石之气。
乔羽评价吕建德的草书道,“他的草书,让我看到了一种变化无穷、又充分展现复杂内心世界的艺术震撼力。大家都在下功夫,但建德下的功夫有点不一样,他对传统怀有深厚的情结,而且远比一般人单纯,执着,这就成为他重要的特征,‘既古又新’”。
而吕建德则认为,一个人要在草书上有所建树,除了人的性格和生活环境之外,还要看心境,要看想象力是否丰富。他说,“草书看似飘逸、游离,好像偏离生活之外,但是恰恰相反,草书是离不开人生活环境,离不开心境的。”吕建德的草书成就,正是他参悟人生的例证。
回归本真
参悟,让吕建德在书法上取得了全面的成就。大到气势凌云的榜书,小到独见功力的蝇头小楷,无不显示出他别具一格的书法魅力。如他的童子功——行楷,被收录北大方正字库作为自模向全球推介。而他耗时40余天完成的小楷作品《论语》中所流露出的风韵,则更让人过目难忘。而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则是渗透于他字里行间中的情感和人性。有人说,书品即人品,吕建德的作品,正是其耿直、率真朴实和执着的象征。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吕建德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办个人书展时,著名书法家欧阳中石先生就为之题词曰:“善假于人者智,能集于人者博。善匿己者明,能胜已者成,公度先生知此,能无所成乎。”高度肯定了吕建德生先人品和书品的完美统一。而中国书协原主席沈鹏则题词曰:“古不乖时,今不同弊。”中国书协顾问、中国书协原副主席李铎题词曰:“遒媚洒脱,风格清新。”
但吕建德并未沉浸在各种赞美和称誉的满足里,而是一如既往地不停求索。在力争使自己的书法艺术精益求精的同时,他还呼吁艺术要回归本真,主张做“大众的艺术”。他曾说,自己生于孔孟之乡,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尤甚,儒家讲究和谐,因此,反映在书法艺术中则表现为:让书法艺术以和谐自然,和谐社会作为终极价值。
“书法是一种艺术,就是让人看的,除了要表达自己的性格,情感之外,同时要服务于社会,要尽量要让人家接受,如果人家都不接受,书法就没有意思了,所以,我还是讲究一种大众的美。”吕建德说,“只有把书法真正充实到社会中去了,书法才能有顽强的生命力,才能立住根,才能站得住。”
此外,吕建德还对当前中国书法界的一些现状和发展趋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当今书法界讲求创新,这是非常好的。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业内也出现了比较浮躁的一面。有些人表现出急功近利,还没有真正领悟到书法艺术的精髓,就急着把自己装点成某某家,就急着开画展,并借此卖画赚钱。这对于研究书法是很不利的。
吕建德认为,书法爱好者应该静下心来把基础打好,基础很重要,这是急不得的。要在传统的基础上多提高自己的修养,包括道德的修养以及文学的修养,力争人品和字品的提高,只有这样才能搞出高雅的书法。
对于明天,吕建德没有说太多。只表示,他还需要学习,要多向前辈学习,向业内同行学习。他说他的老师非常多,古代有王羲之、颜真卿、二王、张旭和怀素,今人有启功、欧阳中石、沈鹏、李铎和张海。他们的书法精髓还需他细细揣摩。
从他的眼神中,我读到这样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的。求索无止境,参悟亦无边,愿大师吕建德获得更多。